美佳之窗 His Window 115( Jul - Sep 2026 )灵光乍现
文:张嘒珉

因为《阿嫲的情书》,最近开始流行潮州话,许多人爱上《月下煮茶》。
我家老爷从戏院出来,奇迹般“顿悟”,他好像也听得懂一点潮州话。我噗嗤笑出声来,眼泪还没流干。
小时候,我说潮州话可是顶呱呱的。表哥、表弟是潮州人,我和他们吵架从来没输过。大人说,我的嘴巴强过机关枪。
上了中学,大姨带着孩子回吉打生活,我们这群表亲再也不曾见面。接下来的四十几年,我几乎没有机会说潮州话,也就渐渐淡忘。那天去看《阿嫲的情书》,如果没有字幕,压根儿推敲不出戏中人说些什么。潮州话成了记忆里遥远的亲情。
其实,我们家祖籍是广东中山县,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但家里不怎么说粤语。父亲年轻时在吉打工作,在那里娶妻生子,日常生活都说闽南语,日久也就习惯。后来,我们一家迁居马六甲,住在一处马来甘榜,那里只有几户华裔人家,其中一户是父亲的发小,他们家说粤语。为了和对方的孩子玩耍,我开始学着他们说话,说着说着,也就学会了粤语。
念小学时,我们家搬到新山的客家村,村里有许多痞子流氓。有一天,我在井边洗东西,班上一位男同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手上拿着刀向我逼近。我赶紧站起身逃跑,边跑边喊救命,他在后头紧追。眼看快追上我,他却被一棍子打倒在地。原来是包租老太太听见我的叫喊,提着棍子赶来。之前,我一句客家话也说不好,竟然在惊魂未定的情况下,以客家话飞快地向老人家讲述经过并向她道谢。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成长背景,我和弟弟曾经发明过一种没有人听得懂的语言——一句话里穿插了粤语、闽南语、潮州话、客家话和普通话。之所以没人听得懂,是因为逐字穿插,不是词语替代。我们并没有刻意练习,而是玩耍时,无意间的脱口而出,说多了便形成了日常。上了小学,老师告诉父母这种谈话方式会造成头脑混乱,父母便严禁我和弟弟如此交谈。
一项发表于《 Nature Aging 》,涵盖27个欧洲国家、超过8万名参与者的大型研究显示,懂得双语或多语的人,认知退化的风险较低。以前常常和父亲开玩笑,我们家比较难得失智症,懂的方言多,加上国语、英语、普通话,丢了一样还有一样,估计百年归老,怎么糊涂都还能说上话。
没想到,父亲老年还是患上失智症。
初期,我害怕他失去言语能力,每天变着花样和他说话。我们交叉使用华语、马来语、闽南话和广东话交谈;只要他愿意开口,我便欣喜。有一段时间,他超爱骂人,尤其使用方言,骂得句句如刀,刀刀入骨。我一直以为只要他能继续骂,情况便不会恶化。
可是,到了失智症后期,父亲终究失去大部分言语能力。他开始不认得我,坚持说闽南话,以为自己来自福建。最后,他甚至连闽南话也忘了,只会咿咿呀呀,像个学话的娃娃。
福建话,成了我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谈话记忆。
父亲离世后,只要碰上会说福建话的人,我心中总是暗喜,非得说上几句。我想抓住记忆的余温,亲情残存的味道。心中恐惧,哪一天,我忘了怎么说那带漳腔福建话,父亲的身影是否也会随之消散 ?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语言是人的存在之家,人类以语言之家为家。”我对这句话思索良多。到底心里的不安是来自对父亲的不舍,还是对于语言消散的恐惧?或许我的潜意识中一直存在着无处安身的彷徨?
当构成“我”的元素都消散了,“ 我”还存在吗 ?
近年,健康不佳,沟通能力下滑,理解力不尽人意,方言说得期期艾艾,语文表达力不从心,书写方面更是一言难尽。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步父亲后尘?如果是,哪会是怎样的心路历程?
当大脑退化成白纸,一生归无有,我是否能在虚无中紧记那位神?祂一定会来找我,即使我已经不认得祂。
到时,我们好不好说闽南话?
是的,如果能够,主啊,我们说闽南话吧!

张嘒珉
当过几年空姐,从过商,曾经加入培训公司做教导,后来进入教育界。闲来爱玩弄花草、文字,不务正业,对于心理学及信仰书籍情有独钟。典型的外向的內向者(Ambiverts),享受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