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佳之窗 His Window 115( Jul - Sep 2026 )看世情
采访:资讯出版委员会

当战争发生在远方,我们容易把它看作国际政治;但当战争牵涉以色列、《圣经》预言与基督徒信仰,它便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信仰议题。
中东持续动荡,或许我们很快就表明立场,却未必停下来思想:我们的立场究竟源于《圣经》,还是受到政治、历史、民族情感与媒体声音的影响?处于战争与政治的喧嚣中,我们是否仍让基督的教导塑造我们的立场——爱邻舍、爱仇敌,作使人和睦的人?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却值得教会认真看待。
此次,我们访问曾思瀚博士,从《圣经》诠释、神学传统与基督徒伦理出发,一起思考以色列、战争、和平与教会的责任。盼望帮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以基督的心面对一个遭冲突撕裂的世界。
1.外界常认为美国基督教界一致支持以色列,但事实是否如此?
我认为,答案非常复杂。福音派教会一直与美国保守派政治运动有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的根源,可能部分可以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当时,像葛培理这样的福音派领袖与尼克森建立了联系。这些保守派政治运动往往把美国的核心价值观与以色列联系在一起,并把以色列视为抵御其他中东国家的重要力量。
2.许多美国福音派基督徒坚定支持以色列,这种立场主要源于哪些《圣经》诠释?这些诠释是否代表基督教界的普遍共识?
首先,更广泛的基督教世界对以色列国的看法相当多元。然而,通常是福音派中最响亮的声音(这一少数群体仅占更广泛基督教人口的15%)得到了最多的关注。他们支持以色列的理由如下:
他们诠释的第一步,是把现代(世俗的)以色列国等同于《圣经》中的(神权的)以色列民族。在做任何神学分析之前,这是一个基础性的前提。在这种世界观中,以色列拥有古代以色列的土地,并且必须驱逐居住在这里的巴勒斯坦人。
第二个因素是时代论的教导。这种教导认为,基督将在以色列建国后再来,并且根据保罗在《罗马书》第11章中的教导,所有以色列人都将得救。而教会的职责,当然就是促成这一事件实现。最后一步,就是重建圣殿。
更有趣的是,时代论并非一直与犹太复国主义联系在一起,但其神学理念为那些希望争取基督徒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提供了更方便的途径。犹太复国主义原本是一个支持以色列拥有自己土地的政治运动,而时代论则为它提供了一条通道,使其带上了基督教色彩。
其实,时代论最初只是通过对《但以理书》、《以西结书》、福音书中关于末世的教导、保罗写给帖撒罗尼迦人的两封书信,当然还有《启示录》,进行某种过度字面化的解读和组合,从而把世界划分为七个不同的时期。
时代论通过特定的方式组合和解读这些书卷,将以色列置于其预言体系的核心位置。当以色列受到如此突出地呈现,仿佛整个世界的命运都取决于其政治表现时,锡安主义自然就得到了基督徒的大力支持。许多基督徒认为,教会在推动这些预言事件发生中扮演着某种角色。
3.面对以色列与伊朗的冲突,基督徒应优先思考国家利益、历史责任,还是和平与公义?基督徒应如何做道德判断?
我认为,基督徒应当成为所属社会的公民。但一个国家的政治利益必须次于基督徒主要的责任,就是使人作门徒,并通过社会行动作见证。
基于耶稣关于爱与和平的伦理,战争从来都不能说是完全正义的,甚至远非正义。战争总会带来附带损害。附带损害的事怎么可能代表上帝的心意?这些问题正是美国基督徒必须正视的。

4.神学界如何看待“战争是神计划的一部分,因此无需过度担忧”这样的说法?
从整体来看《圣经》,战争可以视为神圣的惩罚(例如以色列征服迦南;《利未记》18章、《申命记》9章)。一些神学家认为,“正义战争”与非正义战争相对立。当然,也有其他神学家从基督之爱的角度看待这些政治问题,并采取和平主义的立场。
无论个人持何种立场,我们都应当谨慎看待把战争视为上帝旨意的说法,因为我们根本无法确知上帝在某一时刻的具体旨意。但从伦理角度来看,我们确实知道上帝的旨意是什么:上帝希望跟随基督的人爱邻如己,并爱自己的敌人。
5.基督教传统中的“正义战争理论”(Just War Theory),对当前局势提供了哪些思考框架?
纵观历代的正义战争理论,其核心可以归结为战前正义,即要求战争只能作为最后手段,而且必须出于正当理由,并以正当的方式使用武力。
第二部分是战争中的正义,要求参战者尽最大努力避免伤害平民,并适当地使用相称的武力。
最后,还有战后正义的理念。这要求对战败国进行重建,同时也要求审判那些犯下战争罪行的人。
目前,没有任何一项符合我刚才所描述的这些标准。换句话说,当前的战争既不正当,也是罪恶的。

6.战争中最容易遭忽略的受害者是谁?教会应如何回应他们的需要?
在战争中,平民受害最深,但我们也不能忘记那些把儿子送上战场的家庭所承受的损失。他们的儿子可能战死,也可能终身残疾。
战争期间,保护平民和伤员的整体机制会遭摧毁,导致更多人死亡。
7.面对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与政治宣传,基督徒应如何保持属灵的辨识力?教会应如何帮助信徒既关注国际时事,又避免陷入极端政治化?
基督徒必须牢记,首要职责是完成耶稣所吩咐的事。我们首先要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彰显爱。
作为世界公民,我们应当支持那些倡导非暴力的政策。即便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投票支持以战争作为自卫手段,事态也极少能够如我们所愿地结束。
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通过为难民捐款,或以其他方式帮助战争受害者重新安置,参与援助这些受害者。需求是巨大的,而各国政府却往往对这些受害者漠不关心。
8.《圣经》中的“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在当前中东战争背景下应如何实践?
我确实相信,耶稣“成为和平之子”的教导,是针对罗马帝国的战争机器而说的。耶稣不是在谈论理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而具体的。
但他的追随者却喜欢曲解他的话,以便支持战争。我认为,我们无法绕过耶稣的教导。
9.您最担心华人教会误解中东局势的哪一点?
第一个危险是,教会仅凭某一种预言解读就支持战争。预言本身具有很强的主观性。根据高度主观的预言观点去进行大规模杀戮,是不道德的。
另一个危险是,把我们周遭的一切仅仅看作预言的注脚。许多基督徒让自己的预言观凌驾于人性与伦理之上。
当我们不去做耶稣所吩咐的事时,神学就变得无足轻重。无论我们持守何种神学立场,耶稣都要求我们做那些最基本的事:使人作门徒、作见证、播撒良善与爱心。
任何不符合耶稣这些要求的事,充其量都是次要的。

10.面对这个充满冲突的时代,教会应该成为“战争的解释者”,还是“和平的见证者”?
我认为,教会必须成为真正的教会。这意味着我们要成为一个以耶稣为中心的群体,去医治、去爱,并向穷人传讲福音。
正是从这些美好的品质中,我们成为和平之子。
11.中东局势近年来不断出现停火、停战协议,但冲突往往又再次爆发。从圣经的角度来看,停战是否等于和平?圣经所说的“和平”(Shalom)究竟是什么意思?圣经是否认为公义是和平的基础?如果公义问题没有解决,停战协议是否只是暂时冻结冲突?
犹太人的“沙龙”(Shalom)并不仅仅指没有战争。它更多关乎信仰群体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与神之间的关系。
话虽如此,基督徒仍应尽可能寻求和平,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存在和平解决的途径,基督徒就应当始终优先考虑,以避免祸及无辜生命。
我认为,没有战争并不必然等同于和平(Shalom)。更确切地说,没有战争就是尊重生命。如果基督徒尊重生命,就应当始终如一地尊重生命,并避免使用战争等暴力解决方式。
12.“祝福以色列必蒙福”到底该如何理解?许多华人教会引用《创世记》12章:“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与他。”这是否意味着基督徒应无条件支持现代以色列政府?若支持以色列政府的某些政策与耶稣的伦理发生冲突,基督徒应如何抉择?
将《创世记》第12章直接应用于当代是困难的,因为《创世记》第12章属于被称为“律法书”(即《圣经》前五卷)的正典。因此,其中关于“以色列”的祝福,所指的是神权统治下的以色列,一个彰显神的公义并敬拜独一真神的民族。
这句话并不是无条件的。我们可以看到埃及的例子——埃及曾经伤害以色列,而神在海上摧毁了法老的军队,以此惩罚他们。
现代基督徒往往把现代以色列视为旧约中神所谈到的那个以色列,这也正是现代以色列国希望我们持有的看法。其实这是一种混淆。
首先,现代以色列并不是一个神权国家;相反,它是一个世俗社会,在其保护下容纳各种宗教。其次,现代以色列国做过许多完全不能彰显神公义的事。当旧约时代神的子民在施行公义或敬拜神方面失败时,神并没有无条件地祝福以色列。其实,神曾允许强敌来惩罚以色列。
我们仅凭《创世记》第12章的几节经文,就构建出太多的神学,而那几节经文的分量不应重到足以主导我们对现代以色列每一项行动和政策的看法。
如果我们以直白的方式应用《创世记》第12章,那就好比明明是一个橙子,却把它当作苹果来谈论。
13.我们知道战争不好、耶稣爱和平、不要迷信预言……但接下来呢?青少年人在IG、YouTube、小红书不断接收偏激信息,该怎么办?如果我是普通信徒,除了转发文章,我还能做什么?
社交媒体与年轻人(有时也包括年长一些的人)是一个现代问题,而它所带来的结果,是算法正在主导我们的生活。如果青少年受到社交媒体的影响,那么父母有责任保持开放的对话。这就要求父母不断阅读,了解当代的各种议题。
社交媒体的问题,不只是青少年的问题,也是育儿的问题。对于有年幼子女的父母,请务必不要让媒体充当孩子的“电子保姆”。在家中制定一套规则,限制屏幕使用时间。相反,无论孩子多小,都要给他们读书。如果他们的生活得到阅读所充盈,社交媒体自然会退居次位。
更重要的是,父母需要以身作则。如果你在吃饭或家庭讨论事情时总是把手机放在手边(哪怕只是放在桌上),你的孩子就会有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如果你总是看手机而不阅读,恐怕你的孩子会继续接触那些你不希望他们接触的内容。
结语
战争总会过去,政治立场也会改变;但教会如何看待人、如何回应苦难,却留下信仰的印记。
我们谈论以色列、预言与战争时,也许最该问的是:我们所坚持的,究竟让人更靠近基督,还是更远离基督?
